他的聲音沙啞,很陌生。

但卻掩不去那草藥清苦的氣質。

也許那不是氣質,那只是一種感覺,可是她就是知道。

陳楚楚心中忽然涌起一點古怪的憤怒。

“執風院使!”她跑過去,跳過低矮的圍欄,徑直朝那個人跑過去。

她的舉動似乎讓他驚訝。在起初的幾息時間中,他停在原地不動,定定地面朝她的方向。

“執風……”

陳楚楚停下腳步,茫然若失地看着前方。

那裡已經空無一人。

站了一會兒,她才低下頭,摸出一直放在懷裡的小貓面具。她想生氣地摔在地上,卻又還是捨不得。

“……什麼人啊,不喜歡就乾脆一點,不要突然出現,送人家東西,還說什麼要多笑笑。真的好討厭。”

“楚楚?”

她回過頭,正見兩道劍光落下。她的好友快步走來,淺藍衣袖飄動,拂在另一名白衣修士身上。

“阿昭……我也想幫忙尋找小川。”

陳楚楚勉強笑了一下。她想,她現在應該一門心思關心失蹤的好友,而不是去想什麼有的沒的,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哪兒有朋友重要。

可終究,在她跟着那道侶二人進入道門八卦塔時,她還是忍不住說:“阿昭,你和衛師兄這樣真好。”

好友有點奇怪地看着她:“怎麼啦?”

她連忙搖搖頭,揚起個笑臉。

那位無論是臉還是修爲都名氣極大的劍修,也瞧了她一眼,並有些瞭然地微微一笑,其容貌之盛,剎那間像光照亮了塔中的幽暗。

“我忽然就明白了,師妹。”他說,“有時候你生我氣,的確是有原因的。”

“嗯?”好友無辜地說,“我現在沒生你氣。”

那一位慢條斯理道:“如果我表現得和某人差不多,那的確是很討人厭、很該被教訓一二的,我明白了。”

陳楚楚踢了踢腳邊的一顆石子。

她想:就是嘛,真的好討厭。

……

道門的八卦塔是由南部的幾家小門派合力修建而成的。

謝蘊昭他們在塔中同樣一無所獲。

“既然三座願力塔都沒有異常,那就只能在上古秘境碎片中了?”她考慮道,“師兄說過,秘境鑰匙掌握在九千家主手中,或要等瑤臺花會落幕、秘境自己打開一絲縫隙……現在要去把九千家主綁過來麼?”

師兄擡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頭。

“莽莽撞撞,上回在平京你是不是也這麼橫衝直撞的?”他無奈地責備一句,又道,“沈佛心的修爲我也看不透,因而他最差也與我在彷彿之間,不可輕舉妄動。”

“我還覺得上次我有勇有謀呢。”謝蘊昭心虛,卻還是嘴硬一句,又若有所思,“沈佛心果然修爲足有玄德?那……他不是應當能一照面就把我拍死?怎麼沒這麼做?”

難道是“反派一定話多且對弱小期的主角不屑一顧”的神秘定律作祟?

“別咒自己。”衛枕流更頭痛了,再敲她一下,又道,“他不殺你,也許是不能殺你。”

“不能?”

“上次面對他時,我就有一種冥冥中的感覺,好似我無法對他出手。”衛枕流沉吟道,“那種感覺太玄妙,我無法確定。是以這回來扶風城,我聽說他也在,就去探了探情況……”

謝蘊昭頓時警惕:“什麼時候?你又揹着我做了什麼?”

“……就是探了探而已。”衛枕流頓時有些尷尬,只能掩飾地輕咳一聲,“我遠遠見了他一面,他應當也察覺了我的到來。這一次我能確定,我的確無法對他出手,而他也無法對我出手。”

“還有這種怪事……”

陳楚楚一直在旁聽着,這時忽道:“我見過這個設定。說是轉世的大能如果前一世糾葛過深、牽扯過重,乃至轉世都是因爲彼此而爲,這一世就無法直接傷害對方。”

衛枕流驚訝地瞧她一眼,思索道:“有此事?那……”

謝蘊昭卻抽了抽嘴角。

“師兄你別聽她的。”她嘆了口氣,一把拍上好友的肩頭,“設定?什麼設定?你是不是又把《北斗八卦志》的什麼故事設定和現實弄混了?”

陳楚楚不是頭一回幹這事了!有一次門派考覈,她竟然迷迷糊糊在試卷上寫了某某修士愛情故事的離奇設定,結果不及格不說,還被師長一頓痛批,扔去挖礦三個月。

陳楚楚一縮脖子,討好地笑了兩聲,顯然被說中了。

“但我沒搞混。”她卻又分辯道,“我看這個故事的時候,作者說了,這個故事是她考據過,有古籍記載的!”

“是嗎?”謝蘊昭一點不信,“什麼古籍?”

“這個,這個……”

陳楚楚努力想了半天,訕訕一笑:“不記得了……”

謝蘊昭沒好氣地敲了一下陳楚楚的頭,動作與師兄敲她如出一轍。

“好了,現在的問題就是——秘境碎片在哪裡?”她看向師兄,“師兄可有頭緒?”

衛枕流之所以知道扶風城有秘境碎片,是因爲前幾世聽說過這條消息。

他思索片刻,整理好回憶與思緒,才道:“扶風城與平京一樣是古城,其源頭能夠追溯到十萬年前。聽說當年這裡有大妖作亂,被高人封印在城外秘境碎片中。但扶風城如今格局與當年相去甚遠,不知道這‘城外’具體所指爲何。”

“十萬年也太久了。”謝蘊昭皺了皺眉,“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古城地圖之類……”

“古城地圖沒有,能爲幾位道友解惑的人選倒是有。”

又一道彩光飄然而落,從中走出個巧笑倩兮的青衣女郎。她鬢髮微亂,還留了只金釵未取,顯見是剛表演完了節目,匆匆趕來與衆人會和。

“分身乏術,幾位見諒。”商依依一禮道,“奉公子之命,既然幾位已經排除願力塔的可能性,那接下來我會仔細與諸位解釋秘境之事。”

“還請諸位與我上山,登高遠望,便能破解扶風城奧秘。”

商依依指着扶風城以西的一座青山山巔,說道。

……

澹州多山丘,沒有名山大川。扶風城外的青山看着挺拔,卻只是被四周平原、窪地襯托出的俊秀。

很快,謝蘊昭他們就到了山頂。

也正因爲山丘不高,普通人也可來此玩耍,山頂便修建了供人憩息的亭臺,也有小商販挑着水果、烤地瓜在這裡販賣。

不過由於花會將近,大多數人都去看熱鬧了,山上只零星幾個人,還都徜徉在山腰花海中,享受春光明媚。

山頂視野絕佳。放眼望去,自山腳不遠處起,無數房屋綿延而去,有高有矮,參差不齊、雜亂地鋪排開去。

但這只是局部的現象。

如果將目光放遠、再放遠,儘可能多地將扶風城的格局納入眼底,就能隱隱發現,這座巨大的城市好似一隻展翼的大鳥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謝蘊昭還在辨認,師兄卻輕輕叫了一聲。

“師妹,來,再高一些。”

玄德境已經能夠御氣而行,無需藉助外物。衛枕流大袖一拂,身周便有云氣聚攏,託着幾人一同升高,直到匯入真正的雲層。

陳楚楚站在兩人身後,一手牽着謝蘊昭,也探頭去看。

商依依駕着一道飄逸綢緞隨之飛起,有些佩服:“不愧是北斗的修士,這麼快就發現了奧秘。”

衛枕流伸手一指:“看。”

修士能目視千里,何況是從雲端觀望?

扶風城雖大,其中格局卻已呈現在幾人眼中。

只見整座城市以房屋爲羽、以山川爲骨;東西伸出兩翼,背部灑開尾羽毛,南方一隻尖尖的“鳥喙”伸入海中,好似一隻猛禽撲下,正凶狠地啄食海中的什麼東西!

“……鯤鵬!”謝蘊昭脫口道。

“正是鯤鵬。”商依依道,“大鵬一日同風起,扶搖直上九萬里。當年有高人將作亂的妖龍封入海底秘境,再建扶風城,以鯤鵬之形與名,對妖龍形成天敵壓制,令其不得翻身。這一鎮壓……就是十萬年!”

謝蘊昭便凝神去看,但除了海面的波紋之外,她什麼也沒見到。

“小川……如果小川和其他失蹤的人都被關入秘境,豈不危險?”她說,“過了十萬年,那妖龍餓死沒有?”

衛枕流道:“妖類即便不進食,也能依靠妖力的消耗而存活。不過,就算真是上古大妖,被封印十萬年也成不了氣候。”

陳楚楚則嘆道:“十萬年前的上古時期……天啊,我現在才真的有所感觸,原來書裡記載的那些兇獸、大妖真的存在。”

自從十萬年前須彌山傾、天地崩壞,當年強橫一時的大能、大妖都先後隕落,最終纔有人道昌盛,而後纔有仙門復甦。而妖類大多退避海外蓬萊,也有一些留在大陸艱難求存。

“又是十萬年前。”謝蘊昭皺了皺眉,“可如果秘境是用來關押妖龍的,和九千家主又有什麼關係?他把小川她們關進去做什麼?”

商依依輕嘆一聲。

“公子猜測……他或許是被那妖物迷惑了心志。也許是那妖物向他許下了什麼好處,騙他尋找血食祭祀,最後利用滿城願力彙集,打開封印,令妖龍脫困。”

謝蘊昭先是點頭,而後又覺得有些不對。她疑道:“可九千公子此前同我說,秘境碎片是用來安置花會獎品的?兩儀稱也在其中。等等,該不會……”

商依依苦笑一聲,澀然道:“公子也是纔想明白,或許兩儀稱根本不是‘偶然’被選中……那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寶物,據說是很厲害的法寶的組成部分。大約是那妖龍讓九千家主將兩儀稱帶過去,更方便它掙脫封印。”

陳楚楚忽然說:“那妖龍很厲害麼?我們需要兩儀稱,也要救小川她們,那就必須進去秘境碎片,是不是?可那樣會不會導致封印崩碎?我們……有能力將妖龍重新封印起來麼?”

她問得很不確定。

謝蘊昭安撫地握了握她的手。

“不能也得能。說穿了,兩儀稱我要,小川和其他人我也要救。”

謝蘊昭大義凜然說完,立即扭頭對師兄燦爛一笑,頗有點狗腿道:“到時候打不過的話,還要多多仰賴師兄纔是!”

衛枕流原本鄭重的神情被她搞得無奈起來。

“你啊,明知道我不會袖手旁觀,做這模樣給誰看?逗我開心麼?”他很有些寵溺地說,“我就當是哄我開心罷。便是爲了這,我也定會竭盡全力。”

陳楚楚看得有些羨慕,也有些黯然。她甩甩頭,振作道:

“這麼說,無論是爲了兩儀稱,還是爲了小川她們,我們都得等到瑤臺花會落幕,才能動手?”

謝蘊昭點點頭。

“養精蓄銳吧。”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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